信報專欄 | December 31st, 2007 |

2007-12-31刊載於《信報》專業眼
任何精於談判之道的專業人士,都懂得什麼是訂立書面協議的最高境界:讓對手誤信他已經得其所需,而自己卻實質上予取予攜、半步不讓。要達到這個目的便須要懂得靈活運用一些「脫身條款」(escape clauses):當你大吹大擂地說自己已盡了最大努力的時候,其實已經暗埋伏線,讓自己在執行合同的關鍵時刻可以從虛擬的「承諾」中輕易脫身。
人大常委有關香港政改的決議正是巧妙運用兩類脫身條款的最佳示範。「決議」分為二百一十三字的「前言」和一千一百字的「決定」兩部分。
首先,是把加諸香港人身上的緊箍咒寫在四條實實在在的「決定」內,毫不含糊;繼而把香港人的普選訴求放在約束力含糊的「前言」內。
據此,「決定」的內容清晰明確:一、否決二○一二年雙普選;二和三、將來有關普選行政長官和立法會的辦法先要由特區政府向人大報批確定,才可啟動修改程序;四、若果因任何原因修改不獲通過,便必須按照現行選舉辦法和議案表決程序原封不動。在聊備一格的「前言」內則寫上看似稍為回應民情的普選時間:「二○一七年香港特別行政區第五任行政長官的選舉可以實行由普選產生的辦法」。
可是這樣的安排還不夠保險,所以用上了第二類脫身條款,就是上一句中可圈可點的「可以」兩個字。人大既沒有「決定」二○一七普選特首,亦沒有說二○一七「應該」普選特首,「可以」普選是金蟬脫殼的萬應靈丹:「可以」普選即是「可以沒有」普選,只要屆時出現一些「不可預見」的因素,例如建制派政黨拒絕讓立法會獲得三分之二多數通過修正法案,便可以讓「決定」內的第四條發揮最大效用:一切原地踏步,直至二○四七年。
實質否決虛擬承諾
任何大型的談判都不能單對單、硬繃繃地進行。要使對方相信自己已經作出本來就沒有準備遵守的「承諾」,便需要依賴懂得「出口術」的中介人。中介人愈多,出口術的方法愈高明,對手在胡里胡塗中接受的機會愈大。
人大常委當然深諳此道:先由曾特首把從來沒有在人大決議上出現的二○二○年普選立法會說得繪影繪聲,再開動所有宣傳機器,把二○一七年的虛擬「承諾」說成真實,把否決二○一二年雙普選的「決定」淡化成不可扭轉、誰也不得不逆來順受的事實,很快便大功告成。
大功告成?尚欠一環:就是愚昧的香港人。中央最大的風險是低估了香港畢竟是一個文明發達的國際城市:儘管並非每個香港人都懂得合同談判,但香港人不僅懂得每天在市場討價還價,更知道什麼是文明社會理應享有的平等政治權利。香港人距離愚昧的田地,還差一截。
撥開雲霧,這次人大常委的決議傳達了一個不折不扣的訊息:按照現在香港政治力量的對比,中央認為否決特區進行普選的代價微不足道。否決不是指二○一二,不是二○一七,而是整個特區的生命周期。因此,今次人大決定的第四條就預示了一切政制安排可以直至二○四七年原封不動。
香港人不應再心存幻想,若果希望在特區的有生之年見到普選出現的一天,便必須大幅改變民主力量與既得利益勢力的對比。要把人大的「虛擬」變為「真實」,只有一途:讓支持民主的民意力量和議會力量都發生質與量的變化。中央或許可以每隔三年、六年一次冒否決民主的政治風險,港人卻要在普選來臨之前每日付上管治失效的代價。
當灰狗不再追電兔
十年前我到廣東省增城市考察基建投資項目,市長熱情款待之餘,還在晚宴後力邀我們到一家號稱全國唯一的賽狗場參觀。賽狗場老闆親自迎接,還興致勃勃地向我們介紹往下三場的必贏貼士,我們禮貌地放下五十元人民幣投注。開跑時虛擬的電免跑在前面,認真的灰狗群在後面追趕。結果令我們大開眼界,老闆的貼士一一應驗,絲毫不差。
經常取得貼士的城中名人都奉承這個老闆是聰明人,卻沒有聽見誰稱讚他道德高尚。賽狗場老闆的電兔可以瞞得住灰狗,甚至大部分的增城賭客,可是一年後隨增城市政府班子大換血,這個全國唯一的賽狗場便銷聲匿。
爭取民主,離不開議會政治和社會運動,但最終是一場道德力量的比拼。承載普世價值的全球大潮,浩浩蕩蕩。香港人豈會是一群追逐電兔的灰狗?再過了兩年,聽說那位賽狗場老闆被判刑,從此人間蒸發。直到今天,我還記得他給我貼士時一臉得意的表情。
當灰狗不再追逐電兔的時候,不一樣的遊戲便會開始。讓我們永遠告別二○○七。
公共專業聯盟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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